日光穿过院子,吹得老柳树扑簌簌响个不停。
那两只青灰色的鸟儿飞了过来,在老太公身旁盘旋了几圈,停落在他肩头。
老太公的双眸又亮了几分。
这时老管家走来,恭敬又忐忑道:
“老太公?您怎么——”
老太公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杨柳,用不像这个年纪的老翁该有的、中气十足的声音淡淡道:
“不肖子孙净干些丢人的事,我还没死,总得去看看。”
说话间,他迈开步子,从老管家身边走过,仿佛枯木抽了新枝似的越走越快。
老管家张着嘴愣愣地目送老太公,然后猛地反应过来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沿途的奴仆家眷看到老太公白发苍苍却虎虎生风的模样皆呆愣惊诧。
正堂里,王崇彦端着空酒杯,看着自己的大哥始终沉默不语,底气十足地仰起头来,环顾四周后,向沉默的王崇景开口道:
“大——”
一个字刚蹦出口,他忽然感到浑身一颤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从堂内传来。
与之相同,王崇景也满面惊异地回过身去了。
孙、裘两名漕帮当家察觉到王崇彦的情况不对,眉头一蹙,正要询问,正堂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之间一位瘦小的老翁从屏风后走出,来到正堂中央。
他肩上停着两只青灰色的小鸟,展翅扑腾了几下,振翅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
王崇景低下头来,老翁瞥了他一眼,走到王崇彦身前,站定了。
难道说这位就是……?
两名当家意识到了什么,看向王崇彦时发现其脸色已然大变,那张紫红脸膛煞白无比,双手双脚不断颤动着,手中酒盏都没拿稳,当一声落了地。
老太公看着他,没有开口,没有太守,甚至都没有怒色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目光仿佛一滩百年老井的井水。
“老、老太公……”
王崇彦下意识退了一步,宽厚的肩背早已缩躬起来,整个人都矮了一截,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。
王崇景抢上前来,似乎是想扶住老太公,却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老人的目光从王崇彦身上移开,扫过满堂宾客,缓缓拱了拱手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:
“老朽年迈,慢待诸位,还望海涵。”
满堂哗啦啦站起一片。
“王老太公!”
“老太公亲临——”
“恭迎老太公,您老人家——”
老人从案上取过一盏酒,举杯、环视、送到唇边,一杯饮尽,接着翻腕,亮了杯底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甚至给人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。
“诸位尽饮——”老翁的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笑意,“莫让老朽这把骨头扫了兴。”
说完他扶着王崇景的手臂,缓步走到正堂上首那把空置已久的太师椅前,坐了下去。
太师椅非常宽大,与他的瘦小身形对比鲜明,可此刻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。
两只青灰色的小鸟歪着脑袋,安安静静地看着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。
王崇彦还站在原地。
没有人注意他了,他站在那里,脸上一阵白一阵青,嘴唇动了又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与势在必得,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他慢慢后退几步,退到了最边上的一把椅子旁,刚坐下,抬头又见到老太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连忙起身,站到了房柱边上。
一场咄咄逼人的家族争位便仅仅因为王老太公的出面,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。
宾客们陆续向老太公单独敬酒。
老人家端坐太师椅上,来者不拒,一盏接一盏地抿着。
满堂的气氛如同那镜湖泽的水,被风吹皱又平复如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