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熟稔于心,闭着眼睛也能从栖凤楼摸到清安塔脚下。可是眼下在往返上花费的时间已经超出预料,同行的都是自家门客中的好手,此时竟也无一人出声提醒。
眼见他猛勒马缰,骑手们也纷纷驻足。
“你们仔细看看,见过这条街吗?”铁楫问道。
门客纷纷四顾,这才渐渐有人觉出不对。眼前这条街极其眼熟,却又和记忆中任何地方都对不上。他们只顾赶路,并未察觉街景的诡异之处,直到刚才铁楫领着众人连转几个急弯,才能发现这一路上的破绽。
“我们已经中招了。”铁楫冷哼一声,开始调动妖力。他伤势未愈,右边手臂还是麻的,胸膛内有一阵阵的隐痛,然而城中危急至此,已经来不及顾忌这许多——铁雨神思受损在家中休养,好不容易把女儿安稳留在宅内,他还急着办完事回去看望。
原本黑色的瞳仁紧缩、立起,视野已经换了一幅模样。铁楫屏住呼吸,锐利的目光扫过街巷,顿时察觉夜幕中那些流动的妖力。先前在千机坊他已领略过这妖术的厉害,没想到这次更加嚣张,竟然直勾勾欺负到赫睦商会的人马头上。他们凭借幻术制造出扭曲的路线,引得一行人迟迟无法到达清安塔。视听都已被隔绝,恐怕城中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,铁楫右手一振挣脱绷带,放声喝道:“滚出来说话!”
长街尽头,一行黑色人影悄无声息浮现。他们用黑衣包裹全身,面目遮得严严实实。铁楫不禁出声冷笑:“遮着有什么用?你们统统都要死。”
敌人以讥笑回应。铁楫目光所至,基本将他们看个底掉,这帮人没一个扎实底子,全凭那诡异妖术示威。平常有清安塔镇着,无论妖术微末与否,妖力的输出被死死限制着,即使这幻术能够施为,也从未出现过这般大规模的幻境。现在百无禁忌,难怪他们肆无忌惮,带着他们大兜圈子。
若在城外,这种成色的家伙铁楫一尾巴能扫死十个八个,但与那两人一战过后,短时间内他都不能贸然现出原身了。铁楫坐在驾辕上未动,稍稍挥了下左手,两旁门客心领神会,各自驾马冲了出去。
凄厉的叫声随之响起,接连有门客翻身坠马。远处黑色的敌人挽着彼此手臂,妖力蓄积在一处,紧接着向前喷薄而出。他们输出的效率并不大,随着攻击出手,两旁的幻境迅速崩裂,展露出街巷原本的模样。
没有怜惜手下人的性命,铁楫率先确定所在位置,随后一鞭抽在马臀上。这匹赫骏是他精心挑选的座驾,无论品相还是速度在城中都难出其右,此时虽然拉着一辆车三个人,爆发出的速度仍然不可小觑。
暴雨般的蹄声中,即使身在远处,黑色的人们也踌躇了。他们放弃对门客的单个袭击,而是将妖力齐齐推向车上的铁楫。可他并非冲锋而是逃遁,忽然一拉缰绳转变了方向,马车急转进狭窄的小巷,车厢在砖墙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身后车厢里传来邂棋的惊叫,铁楫腾身站起,低声说了句:“别怕。”赫骏的速度何其惊人,转瞬之间已经冲出小巷,沿着最快的路线朝清安塔一路飞奔。铁楫不时抬头查看方位,很快便发现天空逐渐变了颜色。
群星一颗接一颗消失,最后连远处耸立的塔身也不见了。问题显然不在天空而是自己的眼睛,铁楫猛然闭眼再睁开,街道两旁的坊墙上又立着一道道黑色的身影。
果真不止一队。他知道有些妖术不局限于种族和实力,能够在不同妖人之间传播。但那样流传的妖术大多是乏善可陈的雕虫小技,与城中这群妖人所施的术法大相径庭。他妈的,哪怕是最专精幻术的狐族也没有如此诡异的手段,连功力低微的小妖都能随意施展。想来青亭狼妖案疑点重重,一镇人莫名奇妙失了神智,大约也是大妖借这术法作怪。正宁衙他们本该早有察觉……该死!这又有谁想得到呢?
凭借蛇瞳可以看见,幻术已经席卷而来。顾不得马车,铁楫跃下驾辕侧身躲避,仍然被两人的妖力命中。他原以为会遭受炽烈的疼痛或者冲击,可身上完好无损,只是眼前变了情景。
铁楫站在烈火熊熊的沙场上,昔日袍泽的头颅堆积如山,满地都是刀剑的碎片。倾倒的拒马前,哥哥拄刀站着,身形支离破碎。
“哥哥?”铁楫下意识呼喊。
听到动静,哥哥缓慢吃力地转过身。他当头挨了一刀,有一只原本晶亮深邃的竖瞳已经消失不见,残存的面皮耷拉在半空,战衣被血和泥染成肮脏的颜色:“弟弟。你都做了什么?”
“战争结束了。我……”铁楫低头看去,才发现自己锦衣华服不着尘土,一如从前他凭优质的货源第一个声名鹊起,拜见刺史争夺会长之位时的样子。
“你都做了什么?”哥哥重复道。他丢下刀,拖着露出白骨的双腿一步步逼来:“他们不是死敌么?你都做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