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楚寒衣推开房门,就看见王五蹲在院子里。缩着脖子,抱着膝盖,不知道蹲了多久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咧嘴笑了笑。
“早。”
楚寒衣没理他,去井边打水。他跟在后头,递过毛巾。她洗完脸,把毛巾扔给他,他接住搭在肩上,又跟着她回屋。她做饭,他在灶台前递柴。她吃饭,他坐在对面夹菜。她放下碗,他已经把水端过来了。
楚寒衣看着他,眉头皱起来。“你没事干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
“不想转。”
楚寒衣站起来,去院子里练剑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眼睛一眨不眨,嘴里还念叨:“好,这招好……”
她收了剑,回头看他。他还在那儿念叨。她走过去,他赶紧站起来递布巾。楚寒衣没接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没想干什么。”
楚寒衣盯着他。他被盯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,但没躲。楚寒衣转身进屋,把门关上。过了一会儿,窗外传来声音——“你渴不渴?我给你倒水?”“你饿不饿?我去买点吃的?”“你累不累?我给你捶捶腿?”
楚寒衣坐在屋里,额头青筋直跳。她站起来拉开门。王五站在窗外,看见她出来,咧嘴笑。楚寒衣一句话没说,转身回屋,把门摔上。
那天夜里,她睡不着,起来出门走走。走到村口,月光底下蹲着个人。王五蹲在那儿,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的,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睛亮了。
“你出来了?去哪儿?我陪你。”
楚寒衣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。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转身往回走。他跟在后头,絮絮叨叨:“夜里凉,你多穿点。我那儿有件厚衣裳,明天给你……”
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你再跟着我,我就杀了你。”
王五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然后闭上眼。
“杀吧。”
楚寒衣愣住了。他站在那儿,闭着眼,脖子伸着,一副等死的样子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头皱着,但没躲。
她握紧剑柄,又松开。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站在那儿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她走回去,踢了他一脚。他睁开眼,看见是她,又咧嘴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不会。”
楚寒衣瞪着他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这回他没跟。但她知道,明天他还会在。
她开始躲他。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偷偷出门——他在院子里蹲着,已经等着了。她去井边打水,他跟在后头。她去集市买菜,他跟在后头。她找个僻静地方待着,过一会儿他就出现在不远处,蹲着看她。她烦得不行,可她下不去手。她自己也震惊。换作以前,这种人早死一百回了。可现在她看着他,就是下不去手。
为什么?她不知道。
那天傍晚,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王五蹲在门口,老老实实的,没过来烦她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明天,是林彻成亲的日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。没人告诉她,她就是知道。也许是那天他说的时候,她就记在心里了。
她站起来,进屋拿了壶酒。王五看见她拿酒,愣了一下。她坐在院子里,倒了一碗,慢慢喝。王五蹲在门口,看着她。喝了一碗,又倒一碗。
王五忍不住了,走过去蹲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楚寒衣没说话,继续喝。王五看着她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他以为她是被他烦的,烦到要喝酒消愁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要不……算了?”
楚寒衣抬起头,看着他。
王五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。“我也就是痴心妄想。我这种人,哪可能娶到你?你不用这样。”楚寒衣愣了一下。王五继续说:“你就当我没说那些话。你答应我以后跟着你就行,我当你小跟班,你爱嫁谁嫁谁,我不管了,行不行?”
楚寒衣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喝了一口酒,酒辣得嗓子疼。
“可惜人家不要我啊。”她说。
王五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说的……是你师哥?”
楚寒衣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王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他想起她说过那些话——师哥要成亲了,“我这样的人,他不要我太正常了”。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喝酒了。不是因为他烦她,是因为明天,那个人要娶别人了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她一口一口喝酒,心里头酸得厉害。想说点什么安慰她,可嘴笨,不知道说什么。
楚寒衣喝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看他。
“不过,”她说,“我欠你的,还是要还。”
王五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想要什么?提。”
王五看着她。她脸有点红,眼睛也有点迷离,像是喝多了。他也喝了一点酒,这会儿也有点晕乎乎的。
他忽然说:“还真有。”
楚寒衣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第三十七章 旧约
第二天早上,王五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趴在桌子上睡的,脖子僵了,胳膊也麻了。他揉着脖子站起来,打了两个喷嚏。昨晚上喝多了,怎么回屋的都不记得。他只记得喝了酒,说了很多话。说了什么来着?他使劲想,想不起来。脑子像一团浆糊,什么都糊在一起。
他洗了把脸,出了屋。
楚寒衣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槛上看书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早。”王五讪讪地笑了笑。
楚寒衣没理他,低头继续看书。
日子又过了几天。王五还是那样,该干嘛干嘛。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,看她练功;她做饭他递柴火,她吃饭他坐对面,她出门他跟着。跟之前一模一样。她心里头骂了一句——神经病。
那天下午,院子里忽然翻进来一个人。
王五正在劈柴,听见动静,一抬头,看见陶红英站在墙根底下,拍着身上的灰。
“你……你咋又从墙上翻?”王五说。
陶红英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,往屋里走。
楚寒衣正坐在窗边看书,听见敲门声,说了声“进来”。
陶红英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。
王五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挠挠头,继续劈柴。
屋里,陶红英坐在楚寒衣对面,压低声音说:“师父,朝廷那边出事了。”
楚寒衣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陶红英说:“龙脉被毁的事,他们查出来了。”
楚寒衣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陶红英赶紧说:“不是坏事。您听我说。”
她顿了顿,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朝廷那边,推算出毁龙脉的人是您。因为您偷经书的事,他们早就有备案,一条一条都记着呢。按说,这事一查就能查到您头上。”
楚寒衣没说话。
陶红英继续说:“可问题是,当初备案都还在,那些官员也有些冤枉,都是按上方旨意办事,没有全力阻止您,但谁想到您真能把龙脉毁了?”
她笑了笑:“现在龙脉真毁了,要是追究下去,那些官员全得倒霉。渎职,疏忽,纵容贼人——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楚寒衣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