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了,不像他。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——不会说这么多话,不会这么夸人,不会这么……她忽然觉得身子有点乏。很轻,很淡,像是一点点累,一点点倦。她以为是这些天没睡好,没在意。
林彻还在说:“以后你就知道了,有我在,不会让你再一个人。天地会那边,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,只要你点头,随时可以……”
楚寒衣听着他的声音,那乏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。不是困,是麻。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爬,像有蚂蚁在血管里走。
她动了动手指——手指还在,但感觉不到了。
她动了动脚趾,也感觉不到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手还是那双手,青筋凸起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觉得很远,像不是自己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彻。
他还是那样笑着,温和的,真诚的。可那笑容,在她眼里,忽然变得陌生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涩得像锈住的门轴。
林彻看着她,还是笑着。
楚寒衣的手按在桌上,想站起来。她试着运气——丹田是空的,经脉是堵的,真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,一丝不剩。她的腿不听使唤了,像两根木头。
她看着林彻,眼里全是不相信。
比身体的乏力更让她绝望的,是那个念头——
师哥,要害她?
她张了张嘴,想问为什么。她想问你有多少年没见了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你究竟替谁做事。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喉头是僵的,舌头是木的,嘴唇是麻的。
林彻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。不是一下子变的,是一点一点地变——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,温和没有了,诚恳没有了,剩下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。
“师妹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温和得像三月的风,“你累了。歇会儿吧。”
楚寒衣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模糊。她回忆林彻这些年做过的事,一直以为师哥只是懦弱,从来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人。
她眼前开始发黑。林彻的脸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一点一点洇开,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他伸出手,像是要扶她。那手指在她眼前晃,白白的,圆圆的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她想起他以前练剑的时候,指甲缝里总是黑的,洗不干净。现在他不用练剑了。
第三十九章 心魔
眼前黑了一阵。
但只是一阵。
楚寒衣的手指动了动。那麻的感觉还在往上走,走到手腕的时候忽然停住了。她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内力往指尖逼。
茶水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,两滴,滴在地上。
她睁开眼。
眼前还是模糊的,林彻的脸在晃。但她看得见他还在笑,那笑容刺眼得很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又涩又哑,“你……”
林彻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手指间滴下来的茶水,看着她慢慢撑起来的身体。
“师妹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“你何必呢?”
楚寒衣撑着桌子,慢慢站起来。
腿还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但她站起来了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。她看着林彻,眼里全是恨。
“为什么?”
林彻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他脸上的笑容没了,换上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。不是愧疚,不是慌张,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凉。
“朝廷已经放过我了,”楚寒衣说,声音一点一点硬起来,像刀从鞘里往外抽,“你替谁卖命?你算计我多久了?”
林彻沉默了一会儿。屋里的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师妹,”他说,“有些事,我也没办法。”
楚寒衣盯着他。
“不是朝廷。”林彻说,“是神龙岛的人。”
楚寒衣的眼神变了。她想过朝廷,想过那些想杀她的仇家,甚至想过是林彻自己贪图什么。她没想过神龙岛。
林彻继续说:“他们抓了晴儿,我没办法。”
楚寒衣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愧疚,只有无奈——那种被逼到墙角、无路可走的无奈。她以前见过这种眼神,在那些被她一剑封喉的人脸上。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会在他的眼睛里看见。
“他们要你的命。”他说,“我不得不这样做。”
楚寒衣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她的手还撑着桌子,指节发白。
“你的宝贝晴儿的命是命,”她说,声音冷得像刀,“我的便不是了么?”
林彻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挂在他脸上,像一张揭不下来的假面具。
“师妹,你我有缘无份。”他说,“如今你大仇得报,你不是一直有出家的想法么?何不成全我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你看破红尘,早死晚死几年,又有何区别?”
楚寒衣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不,比陌生人还陌生。陌生人不会捅你一刀,陌生人不会在茶里下毒,陌生人不会在你跪了一天一夜之后转身走开。
“我当初,”她说,声音发涩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,“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渣?”
林彻的脸抽搐了一下。那道抽搐从嘴角蔓延到眼角,又从眼角消失,像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散开就没了。
楚寒衣继续说:“当日你不替我出头,我还当你是孝敬师长,不敢忤逆师父。原来你是这等小人。”
林彻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了。
楚寒衣盯着他,眼里像要喷出火来。那火烧了二十年,从灭门的那天晚上烧到现在,一直没灭过。她以为烧完了,以为仇报了,火就灭了。可它没灭。它还在烧,烧得她胸口疼。
“我不信你会为了什么晴儿,”她说,“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
林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凉薄。
“师妹说笑了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的头颅值多少钱么?”
楚寒衣的心沉了下去。
林彻说:“神龙岛的人,悬赏五万两白银,要你的人头。”
他看着楚寒衣,眼里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贪婪,不是得意,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,像一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。